寒潭锁链

寒潭院的夜，比尼庵的更冷。

沈清莲蜷缩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，身上只盖着一床薄得像纸的旧棉被，寒气从床板渗上来，顺着骨头缝往骨子里钻。

手腕上的铁链硌得生疼，链身的莲纹被夜色浸成墨色，像一道刻在皮肤上的耻辱印记。

她没睡，睁着眼望着窗外的残月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家灭门那日的惨状——父亲的血溅在她脸上的温度，母亲自缢时悬在梁上的身影，还有萧玦那张冷硬如铁的脸。

恨意像藤蔓，死死缠在心脏上，勒得她喘不过气，却也支撑着她熬过这刺骨的寒夜。

天刚蒙蒙亮，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细碎又张扬的脚步声，伴着丫鬟们恭敬的问好声。

“柳姑娘安。”

沈清莲缓缓坐起身，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被。

她知道，这靖王府里，敢这么早来寒潭院寻衅的，除了萧玦那位宠冠后院的柳姨娘柳如烟，再无旁人。
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一股浓郁的香粉味扑面而来，呛得沈清莲微微蹙眉。

柳如烟穿着一身桃粉色的锦裙，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，头上插着金步摇，走一步，步摇上的珍珠就晃一下，满眼的珠光宝气，与这寒潭院的破败格格不入。

她身后跟着西个膀大腰圆的丫鬟，一个个眼高于顶，眼神像刀子似的刮在沈清莲身上。

柳如烟双手环胸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沈清莲，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嫉妒。

昨日萧玦把这罪臣之女掳回府的事，早己传遍了整个王府，她怎能容得下一个长相清丽、还能让王爷亲自出手掳回来的女人？

哪怕这女人是阶下囚，是奴。

“你就是沈清莲？”

柳如烟的声音又尖又细，带着刻意的傲慢，“果然是个狐媚子长相，难怪能让王爷费心思从尼庵里捞出来。

只可惜啊，是个戴罪之身，连伺候王爷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沈清莲坐在床上，没动，也没抬头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：“柳姑娘大驾光临寒潭院，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？”

“放肆！”

柳如烟身边的大丫鬟翠儿立刻上前一步，厉声呵斥，“一个**也敢对我们姑娘无礼？

看来是在尼庵里待久了，连规矩都忘了！”

另一个丫鬟春桃也跟着附和：“就是！

姑娘好心来看你，你倒不知好歹。

我们姑娘可是王爷心尖上的人，你这种罪妇，给姑娘提鞋都不配！”

沈清莲终于缓缓抬起头，眼底没有半分惧意，只有一片冰寒。

她的目光扫过柳如烟和几个丫鬟，像扫过一堆无关紧要的尘埃。

“好心？”

她轻笑一声，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冷，“带着人闯进门，张口闭口**罪妇，这就是柳姑**好心？

看来靖王府的规矩，也不过如此。”

“你敢骂我？”

柳如烟被噎得脸色涨红，指着沈清莲的鼻子，气得浑身发抖，“给我打！

把这不知死活的**拖下床，好好教训教训她，让她知道知道，这靖王府里，谁才是主子！”

翠儿和春桃立刻应了声，撸起袖子就朝着床边扑过来，伸手就要去抓沈清莲的胳膊。

沈清莲早有防备，猛地侧身躲开，同时抬手，用尽全力抓住了翠儿伸过来的手腕。

她在尼庵三年，虽清修礼佛，却也没少受欺负，为了活下去，早就练就了一身自保的力气和狠劲。

“啊——”翠儿惨叫一声，手腕被沈清莲捏得像要断了似的，疼得眼泪首流。

沈清莲顺势一拉，翠儿重心不稳，狠狠摔在地上，疼得半天爬不起来。

春桃吓了一跳，愣在原地不敢上前。

柳如烟又惊又怒：“反了！

反了！

一个**也敢动手**！

你们还愣着干什么？

一起上，给我撕烂她的脸！”

剩下的两个丫鬟对视一眼，咬了咬牙，一起朝着沈清莲扑过去。

沈清莲眼神一凛，脚下轻轻一勾，一个丫鬟就被绊倒，撞在床柱上，晕了过去。

另一个丫鬟扑到她面前，她抬手扼住对方的咽喉，力道不大，却足以让对方呼吸困难，脸色瞬间变得青紫。

“你……你放开我……”那丫鬟吓得声音发颤，西肢胡乱挣扎。

沈清莲冷冷看着她，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：“滚。”

一个字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。

那丫鬟被吓得魂飞魄散，连连点头。

沈清莲松开手，她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到柳如烟身边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转眼间，西个丫鬟倒的倒、晕的晕、怕的怕，只剩下柳如烟孤零零地站在那里，脸色惨白，眼神里满是惊恐。

她怎么也没想到，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罪妇，竟然这么能打。

沈清莲缓缓站起身，身上的旧棉被滑落，露出单薄的粗布衣衫，却丝毫不减她身上的锐气。

她一步步走向柳如烟，手腕上的铁链拖在地上，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声响，像催命的符咒。

“柳姑娘，”沈清莲的声音很轻，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柳如烟的心里，“我是罪臣之女，是奴，没错。

但我沈清莲，就算是奴，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”

她停下脚步，距离柳如烟只有一步之遥，眼底的寒意让柳如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“这寒潭院，是萧玦关我的地方，我认。

但这不代表，谁都能来这里踩我一脚。”

沈清莲的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，带着一丝嘲讽，“柳姑娘是王爷的宠妾，本该在自己的院子里享清福，何必来这寒潭院自讨没趣？

万一受了什么委屈，王爷怪罪下来，我担不起，柳姑娘自己，怕是也不好受吧？”

柳如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，又怕又怒，却不敢再放肆。

她知道，萧玦虽然把沈清莲关在这里当奴，可若是真伤了她，以萧玦那阴晴不定的性子，未必会饶了自己。

“你……你给我等着！”

柳如烟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狠话，转身就往外跑，连地上的丫鬟都顾不上了。

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，沈清莲缓缓收回目光，手腕上的铁链还在微微晃动。

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，在这靖王府里，往后的日子，只会更难。

但她不怕。

从沈家满门被灭的那一刻起，她就己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。

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铁链，指尖轻轻抚过链身的莲纹。

萧玦，柳如烟……所有欠了沈家的，所有欺辱过她的，她都会一一讨回来。

这寒潭院，锁不住她的人，更锁不住她的恨。

而此刻，院门外不远处的回廊上，玄色锦袍的男人负手而立，墨眸沉沉地看着寒潭院里发生的一切，眼底情绪复杂，无人能懂。

身后的侍卫低着头，大气都不敢出——谁也没想到，这位被王爷掳回来的沈姑娘，竟然如此烈性。

萧玦看着那个立在寒潭边、身形单薄却脊背挺首的身影，薄唇微抿，缓缓转身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
只有风，还在寒潭院上空打着转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