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0北派盗客自传

我的发小豆芽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，掉皮的墙，窗户一半埋在地底下，透进来点灰白的光。地上凉，后背贴着地，凉气往骨头缝里钻。，昨晚的事才一点一点回到脑子里。，挨打，胡同，差点冻死...然后是豆芽子。，屋里没人。那张木板床上被子乱堆着，墙角菜筐子空了，地上几片烂菜叶。就我一个人。，肋条疼得我倒吸口凉气。低头看，棉袄敞着，肋巴扇那块青紫一片，肿起老高。我用手按了按，疼得龇牙咧嘴。“醒了？”，豆芽子拎着个布袋子进来，带进一股冷风。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扔，蹲下来翻了翻，掏出两个窝头，递给我一个。“吃。”，还是凉的，但比昨晚那半个硬窝头强点。我咬一口，嚼着，看他。，蹲那儿，瘦得跟个螳螂似的，脖子细长，喉结一滚一滚的。“这你住的地方？”我嘴里**窝头，含糊不清地问。“嗯。”他咽下去，“租的，半地下室，一个月十五，不包水电。水电多少？加起来两三块。”
我算了算，一个月将近二十块。我问他：“你卖菜一天能挣多少？”
他瞅我一眼，没直接答，反问我：“你打算咋整？”
我把窝头咽下去，没吭声。
他又说：“昨晚上我跟你说的，跟我卖菜去，听见没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咋说？”
我看着他，他瘦脸上俩眼珠子直盯着我，等着我回话。
我想了想，问他：“你一个月能挣多少？”
他掰手指头算：“凌晨三点去**市场进货，六点出摊，卖到下午两三点收摊。一天运气好能挣两三块，运气不好一块来钱，刨去吃喝房租，一个月能剩个二十来块。”
二十来块。
我娘欠刘半仙的钱，三百。
我得干一年多，****才能还上。可我娘等不了一年多，刘半仙也不会等。
豆芽子看我脸色，把窝头往嘴里一塞，嚼吧嚼吧咽了，拍拍手站起来：“你先跟我干几天，熟悉熟悉，往后再说别的。”
我也没别的路，点了点头。
他指了指墙角的脸盆：“那儿有水，洗把脸。待会儿跟我出摊。”
我站起来，走到脸盆跟前，低头一看，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。我用手拍开，冰碴子扎手，撩起来往脸上糊，冻得一激灵。
洗完脸，豆芽子递给我一件旧军大衣，破是破，但比我这件棉袄厚实。
“穿上。”
我接过来套上，沉甸甸的，暖和。
他拎起菜筐子，递给我一个：“拿着。”
我俩一人拎一筐菜，推门出去。
外头天刚蒙蒙亮，胡同里积雪没扫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冷风灌进来，我缩了缩脖子，军大衣厚，扛得住。
豆芽子走前头，走得快，我跟后头，一瘸一拐的——昨晚上腿冻木了，这会儿缓过来，反倒疼。
穿过两条胡同，到了一条街。街两边已经摆上摊了，卖菜的、卖早点的、卖针头线脑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豆芽子走到一个靠墙的位置，把菜筐子放下，又帮我把筐放下。他从筐里拿出块塑料布铺地上，然后把菜一棵一棵摆出来——白菜、萝卜、土豆，还有几把葱，蔫头耷脑的。
摆完了，他蹲那儿，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，眯着眼看来往的人。
我也蹲下，问他：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他吐口烟，“等着吧。”
这一等就是一上午。
来来往往的人不少，问价的多，买的少。一个大妈蹲下来挑白菜，翻来翻去，嫌菜帮子老，走了。一个老头问土豆咋卖，问了价，嫌贵，也走了。
到中午，就卖出去三棵白菜，两斤土豆，总共挣了不到一块钱。
太阳出来了，照在身上，总算有点暖和气。豆芽子让我看着摊，他去买了两个烧饼，一人一个。
我啃着烧饼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，心里头空落落的。
“想啥呢？”豆芽子问。
“没想啥。”
“没想啥是啥？”
我没吭声，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，嚼着。
他又说：“你别瞅现在挣得少，慢慢来，攒个一年半载，回家把债还了，再把**接出来，往后就好过了。”
我扭头看他，他脸被太阳晒得发红，眯着眼看前头，也不知道看啥。
“豆芽子，”我问他，“你咋不回家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笑，笑得有点苦：“回啥？家里也没人了。”
我没再问。
以前在屯子里，我就知道**妈都没了，具体咋没的，没人说。他跟着他大伯过，吃不饱穿不暖，比我强不到哪儿去。要不也不能跑出来卖菜。
下午又卖了点，到收摊的时候，豆芽子数了数钱，两块三毛。
“今儿不错。”他把钱揣兜里，开始收菜。
我帮着他把剩下的菜装筐里，剩下的不多，几根蔫萝卜，一把烂葱。
“这些咋整？”
“拿回去，明儿接着卖。”
我拎起筐，跟着他往回走。太阳落山了，天又冷下来，风吹得脸上疼。
回到那间半地下室，豆芽子把菜筐往墙角一撂，翻出个煤油炉子，点上。火苗蹿起来，屋里总算有点热乎气。
他架上个黑铁锅，倒水，扔进去一把棒子面，搅了搅，又切了几片咸菜扔进去。
“晚上就吃这个？”
“咋的，嫌孬？”他头也不抬，“有的吃就不错了。”
我没说话，蹲那儿看着锅里的棒子面粥咕嘟咕嘟冒泡。
粥熬好了，他盛了两碗，一人一碗。我端着碗，烫手，就着碗边吸溜一口，烫得舌头麻，但肚子里暖和了。
他吸溜着粥，忽然问我：“云峰，你说咱以后能混出个人样不？”
我抬头看他，他眼珠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，等着我回话。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能。”
他笑了，露出牙花子：“我也觉得能。”
喝完粥，他把碗一撂，又摸出根烟点上，靠着墙吞云吐雾。
我躺地上，裹着那床破被子，盯着天花板。
外头风呼呼的，窗户那半截露在外头，能看见路灯的光，还有飘过的雪花。
“豆芽子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。”
他半天没吭声，我以为他睡着了，扭头看，他靠着墙抽烟，烟雾在灯光里飘。
“谢啥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咱俩一个屯子出来的，我不帮你谁帮你？”
我没再说话。
他又说：“往后咱俩就搭伙过日子，一块挣钱，一块攒，攒够了回老家盖房子，娶媳妇。”
我听着，没搭腔。
盖房子，娶媳妇，那得多少钱？三百块我都还不上。
可我没说出来。
他就那么靠着墙，一根烟抽完了，把烟**往地上一按，也躺下了。
屋里黑下来，就剩窗户那透进来一点光，照着飘的雪花。
我闭着眼，耳朵里是豆芽子的呼吸声，还有外头的风声。
忽然想起我娘。
不知道她咋样了，病好点没，刘半仙又上门逼债没。不敢想，越想越睡不着。
翻个身，面冲墙，墙上冰凉，有股霉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豆芽子的呼噜声响起来，细细的，跟猫叫似的。
我听着他的呼噜声，慢慢也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