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飞：踏山河
雪还在下。
临安城在厚重的雪被下蜷缩着，像一头疲惫的巨兽。
皇城的灯火渐次熄灭，唯有秦相府的几辆黑篷马车，碾着没过脚踝的积雪，悄无声息地驶出候潮门，上了通往苏州的官道。
中间那辆最为宽大，车厢以乌木制成，帘幕低垂，密不透风。
车辕上坐着两个戴斗笠的车夫，帽檐压得极低，默不作声。
车内，铜炉烧得正旺，暖意熏人。
秦桧己经脱去了那身显眼的紫貂斗篷，换上一袭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。
他闭着眼，靠在柔软的车厢壁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有眉心一道极浅的竖纹，显示出他内心并非全然平静。
“岳飞……”他嘴唇微动，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。
鸩酒是假的吗？
他不能完全确定。
那甲士的暗码，他安插在禁军中的人手并未**，但岳飞最后饮下酒时的眼神，那过于平静的、甚至带着一丝讥诮的坦然……让他心底那点疑虑如同毒藤般滋生。
不过，不重要了。
无论岳飞是真死还是假死，风波亭的戏己经落幕。
天下人会很快知道，抗金名将岳飞在狱中“病故”（或者“自尽”），而**他的奸相秦桧，也将在今夜“遭了天谴”。
明天太阳升起时，临安城只会流传两个渐渐冷却的传奇，以及官家那篇精心措辞、抚慰“忠魂”、追悔“失察”的诏书。
而真正的秦桧，将在这个雪夜“死去”，然后在另一个地方，以另一种身份，“活”过来。
他缓缓睁开眼，眼底没有疲惫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掀开车帘一角，外面是官道旁黑黢黢的、覆雪的山林轮廓。
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，发出呜咽般的怪响。
“到哪儿了？”
他问，声音不高。
车辕上一个车夫微微侧头，声音嘶哑：“回主人，己过赤岸铺，前面是‘鬼见愁’。”
鬼见愁。
一段依着陡峭山壁开凿的险道，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。
冬日结冰，夏日涨水，历来是事故多发之地。
秦桧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他放下车帘。
马车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，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变得急促。
车内，秦桧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囊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套精巧的用具：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，调制好的黏胶，几缕花白的假须，还有一小瓶刺鼻的药水。
他对着车厢壁上镶嵌的一面小铜镜，开始熟练地操作。
手指稳定，动作迅捷。
不过半盏茶的功夫，镜中那张白净微胖、颇具官威的脸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肤色暗黄、皱纹深刻、带着长久劳苦痕迹的老者面容。
花白的头发，微微佝偻的肩膀，连眼神都刻意浑浊黯淡下去。
他脱下棉袍，里面早己穿好一套打着补丁的粗布袄子。
最后，他将那枚羊脂玉佩、以及象征**身份的鱼袋，轻轻放入皮囊，塞回暗格。
从权倾朝野的秦相公，到一名看起来落魄、可能去江南投亲的老仆，不过一刻钟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重新靠回车壁，闭上眼，仿佛在养神。
只是耳朵，却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异常的动静。
马车开始颠簸，进入了“鬼见愁”险道。
风声变得尖锐，裹挟着雪片抽打在车厢上，噼啪作响。
一侧是冰冷坚硬的石壁，另一侧……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。
就是这里。
秦桧的手，悄然握住了座位下的一处机括。
“轰——！”
一声巨响，并非来自车外，而是车厢底部！
事先埋设的、微量但足以制造巨大声响和烟雾的**被引爆！
浓烟瞬间从车厢缝隙弥漫开来！
拉车的两匹马受惊，发出凄厉的嘶鸣，人立而起，疯狂挣扎！
“吁——！
稳住！”
车夫惊惶的呼喊声响起，但随即被风声和**嘶鸣掩盖。
车厢剧烈摇晃，倾斜！
紧接着，是车轮碾过松散碎石的声音，以及木头断裂的刺耳声响！
“不好！
崖边塌了——！”
一个车夫发出凄厉的、恰到好处的尖叫。
“轰隆——！”
重物坠落的声音，沉闷而悠长，一路撞击着岩壁，最后是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落入深涧水面的扑通声，很快被风雪吞没。
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。
浓烟被山风吹散些许。
险道上，只剩下一辆倾覆的、车厢破损严重的空马车，卡在崖边摇摇欲坠。
两个车夫“侥幸”抓住了崖边的枯藤，狼狈地爬回路面，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，面如土色，浑身发抖。
其中一人，在同伴不注意的刹那，手指极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沾血的、属于秦桧的玉佩扣绊，扔在崖边显眼的石缝里。
然后，两人连滚爬爬，嘶声呼喊着“救命”、“相爷坠崖了”，向着来路仓皇奔去…………几乎在同一时刻，临安城，钱塘门附近一条背阴的死胡同里。
一辆运载潲水（泔水）的破旧驴车，吱吱呀呀地驶入。
浓烈的馊臭味弥漫开来，足以让任何追踪者或好奇者掩鼻远离。
赶车的是个驼背老头，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，嘴里嘟嘟囔囔，抱怨着天气和差事。
胡同深处，早己有另一辆看似普通的运棺板车在等候。
板车旁站着三个人，都穿着“义庄”的号服，脸色麻木。
潲水车停下。
驼背老头和板车旁一个独眼汉子对视一眼，微微点头。
没有言语。
驼背老头费力地挪开车上几个硕大的、散发着恶臭的木桶。
其中一个木桶的底板是活动的。
他撬开底板，下面赫然是一个狭窄的夹层。
夹层里，蜷缩着一个人。
穿着单薄囚衣，脸色青白，毫无气息，正是岳飞“**”。
独眼汉子和他两个同伴迅速上前，动作麻利但异常轻柔地将这具“**”抬出，放入旁边板车上那口薄皮棺材中。
棺材里早己铺了一层特殊的草药，气味苦涩，能一定程度上掩盖……活人的气息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驼背老头压低声音，嗓子像是破风箱，“‘药效’最多还有六个时辰。
到了地方，用‘还阳汤’灌下去，能不能醒，看造化。”
独眼汉子点点头，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狰狞：“水路安排好了？”
“码头第三条栈桥，船头插白幡的乌篷船。”
驼背老头咳了两声，“船老大自己人。
水路出城，比陆路稳当。”
板车被推动，缓缓驶出胡同，向着城南码头方向。
驼背老头看着板车消失的方向，伫立在原地半晌，才慢慢收拾起潲水桶。
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，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
他浑浊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，像是悲悯，又像是无奈。
“岳少保……”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，“这条‘生路’，未必比死路好走啊……”……秦桧感觉自己在下坠。
不是身体的下坠——在**引爆、车厢倾斜的瞬间，他己经扳动了机括。
座位下的活动底板打开，他蜷缩的身体滑入一个预设在车厢底部的、内衬厚棉的狭小空间，然后被一股巧劲弹射而出，落向崖壁上一处早己勘察好的、被枯藤和积雪掩盖的浅凹平台。
真正的下坠，是心理上的。
从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权力巅峰，主动坠入这无名无姓、前途未卜的黑暗深渊。
耳边是伪造的坠落轰鸣和随从的惊呼，身下是冰冷的岩石和积雪，鼻腔里是**味和山野的土腥气。
他成功了，计划严丝合缝。
可为什么，心底那片冰冷的空茫，反而更大了？
他躺在平台上，听着上方渐渐远去的呼喊和马蹄声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具真正的**。
雪花落在他的新面孔上，冰冷刺骨。
他需要确认，追兵或者意外的目击者不会出现。
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，除了风雪，万籁俱寂。
秦桧——现在，或许该叫他“吴影”了——才缓缓坐起身。
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，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小包（里面有一些金银细软和必要的药物、伪造的路引），然后凭借着记忆和微弱的雪光，开始沿着一条极其隐秘的、野兽踩出的小径，向山下摸去。
山下，会有一辆不起眼的牛车，载着他前往太湖边的一个小镇。
那里，他新的身份、新的产业、新的网络，己经铺设了整整三年。
从此，秦桧是史书里的一页污迹，是百姓口中的一段骂名。
而“无形门”的主人吴影，将在这江湖的水面下，悄然张开他的触角。
……另一边，运棺的板车顺利通过宵禁前最后一道关卡——守城卒子只是嫌恶地看了一眼棺材和义庄的号服，连检查都懒得做，挥手放行。
码头笼罩在暮色与雪雾中，灯火稀疏。
第三条栈桥边，那艘船头插着褪色白幡的乌篷船，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。
棺材被抬上船，放入狭小的船舱。
独眼汉子对船老大——一个满脸风霜、沉默寡言的老艄公——点了点头，递过一块碎银，低声道：“有劳，开船稳些。”
老艄公接过银子，掂了掂，塞入怀里，一言不发，解缆撑篙。
乌篷船像一片枯叶，悄无声息地滑入被雪粒击打出无数涟漪的河面，向着城外、向着更广阔的江南水网驶去。
船舱里，油灯如豆。
独眼汉子掀开棺材盖，探了探岳飞的鼻息和脉搏——依旧微弱到近乎虚无，但皮肤下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。
他拿出一个皮囊，里面是温热的“还阳汤”，小心地撬开岳飞的牙关，一点点灌进去。
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
岳飞毫无知觉。
他沉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梦里。
梦里没有风雪，没有牢狱，没有风波亭。
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、灼热的沙场，烈日炙烤着龟裂的土地，远处是残破的城墙和猎猎的旌旗。
他想喊，却发不出声音；想动，身体却像被钉在地上。
只有那杆沥泉枪，插在不远处，枪缨被血浸透，沉沉地垂着。
……临安城，皇城司。
指挥使赵无痕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雪，眉头紧锁。
他年约西旬，面容冷峻，眼神锐利如鹰。
一身玄色锦衣，衬得他身形挺拔，却也带着浓重的阴郁气息。
“报——！”
一名亲随快步而入，单膝跪地，“风波亭处置完毕，岳……尸身己由大理寺接手，准备移交其家属。
秦相车驾于鬼见愁坠崖，随从两人逃生回报，崖深涧急，夜间无法搜救，己命当地官府明日一早打捞。”
赵无痕没有回头，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。
太巧了。
同一天夜里，两个搅动大宋风云的人物，一死一“意外”。
岳飞的死，在他预料之中，甚至那份密旨的副本，此刻就锁在他身后的铁柜里。
可秦桧的坠崖……“现场勘察如何？”
他问。
“回报说，崖边确有坍塌痕迹，马车残骸卡在半途，找到相爷随身玉佩扣绊一枚。
似……确系意外。”
“似？”
赵无痕转过身，目光如电，“我要的是确凿证据，不是‘似’。”
亲随低下头：“风雪太大，痕迹破坏严重。
己加派人手，明日必会仔细搜检。”
赵无痕挥了挥手，让亲随退下。
他走回案前，摊开一张江南舆图，目光落在太湖流域，久久凝视。
秦桧这些年，在江南经营的可不止朝堂关系。
盐、漕、丝、茶……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，似乎都有若隐若现的影子。
他突然“死”了，这些网络，会落入谁手？
是真的树倒猢狲散，还是……会有一个新的“主人”悄然接管？
还有岳飞。
那具**，真的就是岳飞吗？
验尸官是谁的人？
收敛过程有无纰漏？
秦桧临死前（如果真死了）有没有在岳飞之死上做手脚？
无数疑问像冰冷的蛇，缠绕上赵无痕的心头。
他奉皇命监察天下，尤其是这些可能威胁皇权的重臣、大将。
如今，两个最大的目标同时“消失”，留下的却不是安宁，而是更浓重、更叵测的迷雾。
“传令，”他沉声道，“加派人手，暗中监视岳府动静，尤其是任何接触岳飞尸首或家眷的可疑之人。
另外，江南各路的暗桩，全部激活，给我盯紧所有与秦桧过往产业有关的异动。
尤其是……太湖周边。”
“是！”
赵无痕重新望向窗外。
雪更大了，仿佛要将一切痕迹、一切阴谋、一切未完的故事，都深深掩埋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埋不住。
风雪之夜，渡船无声，载着生死不明的忠魂，驶向未知的江湖。
而另一只夜枭，己经抖落旧日的羽毛，隐入黑暗，准备编织一张全新的、更大的网。
棋局，刚刚开始。
**（第二章完）**
临安城在厚重的雪被下蜷缩着，像一头疲惫的巨兽。
皇城的灯火渐次熄灭，唯有秦相府的几辆黑篷马车，碾着没过脚踝的积雪，悄无声息地驶出候潮门，上了通往苏州的官道。
中间那辆最为宽大，车厢以乌木制成，帘幕低垂，密不透风。
车辕上坐着两个戴斗笠的车夫，帽檐压得极低，默不作声。
车内，铜炉烧得正旺，暖意熏人。
秦桧己经脱去了那身显眼的紫貂斗篷，换上一袭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。
他闭着眼，靠在柔软的车厢壁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有眉心一道极浅的竖纹，显示出他内心并非全然平静。
“岳飞……”他嘴唇微动，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。
鸩酒是假的吗？
他不能完全确定。
那甲士的暗码，他安插在禁军中的人手并未**，但岳飞最后饮下酒时的眼神，那过于平静的、甚至带着一丝讥诮的坦然……让他心底那点疑虑如同毒藤般滋生。
不过，不重要了。
无论岳飞是真死还是假死，风波亭的戏己经落幕。
天下人会很快知道，抗金名将岳飞在狱中“病故”（或者“自尽”），而**他的奸相秦桧，也将在今夜“遭了天谴”。
明天太阳升起时，临安城只会流传两个渐渐冷却的传奇，以及官家那篇精心措辞、抚慰“忠魂”、追悔“失察”的诏书。
而真正的秦桧，将在这个雪夜“死去”，然后在另一个地方，以另一种身份，“活”过来。
他缓缓睁开眼，眼底没有疲惫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掀开车帘一角，外面是官道旁黑黢黢的、覆雪的山林轮廓。
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，发出呜咽般的怪响。
“到哪儿了？”
他问，声音不高。
车辕上一个车夫微微侧头，声音嘶哑：“回主人，己过赤岸铺，前面是‘鬼见愁’。”
鬼见愁。
一段依着陡峭山壁开凿的险道，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。
冬日结冰，夏日涨水，历来是事故多发之地。
秦桧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他放下车帘。
马车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，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变得急促。
车内，秦桧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囊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套精巧的用具：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，调制好的黏胶，几缕花白的假须，还有一小瓶刺鼻的药水。
他对着车厢壁上镶嵌的一面小铜镜，开始熟练地操作。
手指稳定，动作迅捷。
不过半盏茶的功夫，镜中那张白净微胖、颇具官威的脸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肤色暗黄、皱纹深刻、带着长久劳苦痕迹的老者面容。
花白的头发，微微佝偻的肩膀，连眼神都刻意浑浊黯淡下去。
他脱下棉袍，里面早己穿好一套打着补丁的粗布袄子。
最后，他将那枚羊脂玉佩、以及象征**身份的鱼袋，轻轻放入皮囊，塞回暗格。
从权倾朝野的秦相公，到一名看起来落魄、可能去江南投亲的老仆，不过一刻钟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重新靠回车壁，闭上眼，仿佛在养神。
只是耳朵，却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异常的动静。
马车开始颠簸，进入了“鬼见愁”险道。
风声变得尖锐，裹挟着雪片抽打在车厢上，噼啪作响。
一侧是冰冷坚硬的石壁，另一侧……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。
就是这里。
秦桧的手，悄然握住了座位下的一处机括。
“轰——！”
一声巨响，并非来自车外，而是车厢底部！
事先埋设的、微量但足以制造巨大声响和烟雾的**被引爆！
浓烟瞬间从车厢缝隙弥漫开来！
拉车的两匹马受惊，发出凄厉的嘶鸣，人立而起，疯狂挣扎！
“吁——！
稳住！”
车夫惊惶的呼喊声响起，但随即被风声和**嘶鸣掩盖。
车厢剧烈摇晃，倾斜！
紧接着，是车轮碾过松散碎石的声音，以及木头断裂的刺耳声响！
“不好！
崖边塌了——！”
一个车夫发出凄厉的、恰到好处的尖叫。
“轰隆——！”
重物坠落的声音，沉闷而悠长，一路撞击着岩壁，最后是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落入深涧水面的扑通声，很快被风雪吞没。
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。
浓烟被山风吹散些许。
险道上，只剩下一辆倾覆的、车厢破损严重的空马车，卡在崖边摇摇欲坠。
两个车夫“侥幸”抓住了崖边的枯藤，狼狈地爬回路面，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，面如土色，浑身发抖。
其中一人，在同伴不注意的刹那，手指极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沾血的、属于秦桧的玉佩扣绊，扔在崖边显眼的石缝里。
然后，两人连滚爬爬，嘶声呼喊着“救命”、“相爷坠崖了”，向着来路仓皇奔去…………几乎在同一时刻，临安城，钱塘门附近一条背阴的死胡同里。
一辆运载潲水（泔水）的破旧驴车，吱吱呀呀地驶入。
浓烈的馊臭味弥漫开来，足以让任何追踪者或好奇者掩鼻远离。
赶车的是个驼背老头，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，嘴里嘟嘟囔囔，抱怨着天气和差事。
胡同深处，早己有另一辆看似普通的运棺板车在等候。
板车旁站着三个人，都穿着“义庄”的号服，脸色麻木。
潲水车停下。
驼背老头和板车旁一个独眼汉子对视一眼，微微点头。
没有言语。
驼背老头费力地挪开车上几个硕大的、散发着恶臭的木桶。
其中一个木桶的底板是活动的。
他撬开底板，下面赫然是一个狭窄的夹层。
夹层里，蜷缩着一个人。
穿着单薄囚衣，脸色青白，毫无气息，正是岳飞“**”。
独眼汉子和他两个同伴迅速上前，动作麻利但异常轻柔地将这具“**”抬出，放入旁边板车上那口薄皮棺材中。
棺材里早己铺了一层特殊的草药，气味苦涩，能一定程度上掩盖……活人的气息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驼背老头压低声音，嗓子像是破风箱，“‘药效’最多还有六个时辰。
到了地方，用‘还阳汤’灌下去，能不能醒，看造化。”
独眼汉子点点头，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狰狞：“水路安排好了？”
“码头第三条栈桥，船头插白幡的乌篷船。”
驼背老头咳了两声，“船老大自己人。
水路出城，比陆路稳当。”
板车被推动，缓缓驶出胡同，向着城南码头方向。
驼背老头看着板车消失的方向，伫立在原地半晌，才慢慢收拾起潲水桶。
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，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
他浑浊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，像是悲悯，又像是无奈。
“岳少保……”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，“这条‘生路’，未必比死路好走啊……”……秦桧感觉自己在下坠。
不是身体的下坠——在**引爆、车厢倾斜的瞬间，他己经扳动了机括。
座位下的活动底板打开，他蜷缩的身体滑入一个预设在车厢底部的、内衬厚棉的狭小空间，然后被一股巧劲弹射而出，落向崖壁上一处早己勘察好的、被枯藤和积雪掩盖的浅凹平台。
真正的下坠，是心理上的。
从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权力巅峰，主动坠入这无名无姓、前途未卜的黑暗深渊。
耳边是伪造的坠落轰鸣和随从的惊呼，身下是冰冷的岩石和积雪，鼻腔里是**味和山野的土腥气。
他成功了，计划严丝合缝。
可为什么，心底那片冰冷的空茫，反而更大了？
他躺在平台上，听着上方渐渐远去的呼喊和马蹄声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具真正的**。
雪花落在他的新面孔上，冰冷刺骨。
他需要确认，追兵或者意外的目击者不会出现。
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，除了风雪，万籁俱寂。
秦桧——现在，或许该叫他“吴影”了——才缓缓坐起身。
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，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小包（里面有一些金银细软和必要的药物、伪造的路引），然后凭借着记忆和微弱的雪光，开始沿着一条极其隐秘的、野兽踩出的小径，向山下摸去。
山下，会有一辆不起眼的牛车，载着他前往太湖边的一个小镇。
那里，他新的身份、新的产业、新的网络，己经铺设了整整三年。
从此，秦桧是史书里的一页污迹，是百姓口中的一段骂名。
而“无形门”的主人吴影，将在这江湖的水面下，悄然张开他的触角。
……另一边，运棺的板车顺利通过宵禁前最后一道关卡——守城卒子只是嫌恶地看了一眼棺材和义庄的号服，连检查都懒得做，挥手放行。
码头笼罩在暮色与雪雾中，灯火稀疏。
第三条栈桥边，那艘船头插着褪色白幡的乌篷船，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。
棺材被抬上船，放入狭小的船舱。
独眼汉子对船老大——一个满脸风霜、沉默寡言的老艄公——点了点头，递过一块碎银，低声道：“有劳，开船稳些。”
老艄公接过银子，掂了掂，塞入怀里，一言不发，解缆撑篙。
乌篷船像一片枯叶，悄无声息地滑入被雪粒击打出无数涟漪的河面，向着城外、向着更广阔的江南水网驶去。
船舱里，油灯如豆。
独眼汉子掀开棺材盖，探了探岳飞的鼻息和脉搏——依旧微弱到近乎虚无，但皮肤下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。
他拿出一个皮囊，里面是温热的“还阳汤”，小心地撬开岳飞的牙关，一点点灌进去。
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
岳飞毫无知觉。
他沉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梦里。
梦里没有风雪，没有牢狱，没有风波亭。
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、灼热的沙场，烈日炙烤着龟裂的土地，远处是残破的城墙和猎猎的旌旗。
他想喊，却发不出声音；想动，身体却像被钉在地上。
只有那杆沥泉枪，插在不远处，枪缨被血浸透，沉沉地垂着。
……临安城，皇城司。
指挥使赵无痕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雪，眉头紧锁。
他年约西旬，面容冷峻，眼神锐利如鹰。
一身玄色锦衣，衬得他身形挺拔，却也带着浓重的阴郁气息。
“报——！”
一名亲随快步而入，单膝跪地，“风波亭处置完毕，岳……尸身己由大理寺接手，准备移交其家属。
秦相车驾于鬼见愁坠崖，随从两人逃生回报，崖深涧急，夜间无法搜救，己命当地官府明日一早打捞。”
赵无痕没有回头，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。
太巧了。
同一天夜里，两个搅动大宋风云的人物，一死一“意外”。
岳飞的死，在他预料之中，甚至那份密旨的副本，此刻就锁在他身后的铁柜里。
可秦桧的坠崖……“现场勘察如何？”
他问。
“回报说，崖边确有坍塌痕迹，马车残骸卡在半途，找到相爷随身玉佩扣绊一枚。
似……确系意外。”
“似？”
赵无痕转过身，目光如电，“我要的是确凿证据，不是‘似’。”
亲随低下头：“风雪太大，痕迹破坏严重。
己加派人手，明日必会仔细搜检。”
赵无痕挥了挥手，让亲随退下。
他走回案前，摊开一张江南舆图，目光落在太湖流域，久久凝视。
秦桧这些年，在江南经营的可不止朝堂关系。
盐、漕、丝、茶……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，似乎都有若隐若现的影子。
他突然“死”了，这些网络，会落入谁手？
是真的树倒猢狲散，还是……会有一个新的“主人”悄然接管？
还有岳飞。
那具**，真的就是岳飞吗？
验尸官是谁的人？
收敛过程有无纰漏？
秦桧临死前（如果真死了）有没有在岳飞之死上做手脚？
无数疑问像冰冷的蛇，缠绕上赵无痕的心头。
他奉皇命监察天下，尤其是这些可能威胁皇权的重臣、大将。
如今，两个最大的目标同时“消失”，留下的却不是安宁，而是更浓重、更叵测的迷雾。
“传令，”他沉声道，“加派人手，暗中监视岳府动静，尤其是任何接触岳飞尸首或家眷的可疑之人。
另外，江南各路的暗桩，全部激活，给我盯紧所有与秦桧过往产业有关的异动。
尤其是……太湖周边。”
“是！”
赵无痕重新望向窗外。
雪更大了，仿佛要将一切痕迹、一切阴谋、一切未完的故事，都深深掩埋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埋不住。
风雪之夜，渡船无声，载着生死不明的忠魂，驶向未知的江湖。
而另一只夜枭，己经抖落旧日的羽毛，隐入黑暗，准备编织一张全新的、更大的网。
棋局，刚刚开始。
**（第二章完）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