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生之并肩成王
雪是子夜开始下的，无声无息，像一场偷渡的葬礼。
乞儿营的窝棚早被霜压弯了脊梁，风从破毡缝里钻进来，卷着雪粒，在黑暗里打着旋儿，发出细碎的、鬼磨牙般的“嚓嚓”声。
谢无咎是被冻醒的，睫毛上结着冰碴，一睁眼，碎冰簌簌落进眼眶，刺得生疼。
疼痛让他瞬间清醒——胸口没有贯穿的枪洞，西周没有火油与龙涎香，只有霉烂的稻草与腥臊的尿桶。
他愣了片刻，抬手摸向自己的脸：手指细瘦，骨节未开，皮肤下是少年人柔软的、正在生长的棱角。
他低头，看见自己穿着破棉袄，腰间草草缠了一道草绳，绳结是乞儿营最普通的“死套”，越挣扎越紧——他十三岁才会解的结，如今却下意识用指甲挑开了。
远处传来更鼓，三声，悠长的尾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。
谢无咎数着鼓点，心脏跟着一下一下撞击胸腔，像要把骨头撞碎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那鼓声不是景和二十七年的上元更鼓，而是永熙十三年的——十年前，他十五岁，被扔进南境乞儿营的第三个月。
记忆像潮水倒灌，他几乎被呛住：今日是永熙十三年正月十六，昨日，他刚用半截瓷片割了管事刘麻子的喉咙，抢了一块发霉的糠饼。
刘麻子没死，夜里提着灯笼来搜棚，扬言要把他扔进狼圈喂狗。
他在雪地里狂奔，脚底被冰碴划得血肉模糊，最后跌进尸坑，被死人骨头硌晕。
再醒来，己是现在。
谢无咎翻身坐起，动作太急，眼前一阵发黑。
他屏住呼吸，等那阵眩晕过去，才慢慢挪到窝棚口，掀开破毡。
雪光映进来，照出他如今的模样：瘦小，单薄，锁骨嶙峋，左肩有一道新鲜的淤青——那是昨日刘麻子用脚踩的。
他伸手按了按，疼得倒抽一口气，却笑了。
疼好，疼说明活着。
活着，就能改写结局。
棚外，乞儿们蜷成一排，像被冻硬的虾。
谢无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，最后停在角落里的少年身上。
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，右脸被火烙过，疤从眉骨蜿蜒到嘴角，像一条扭曲的蜈蚣。
他叫阿九，是刘麻子的“小影子”，专管给新人下马威。
前世，谢无咎被他用瓦片划破过后背，如今却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疤。
谢无咎眯了眯眼，记忆自动翻出阿九的结局：三年后，刘麻子玩腻了他，把他卖给下等窑子，半路被马贼劫了，剁**彘扔在官道旁，雪埋半截，天亮才咽气。
他收回目光，弯腰在稻草堆里摸索，很快摸到一块尖利的石片——边缘薄如蝉翼，是他昨日临睡前藏的。
他把石片塞进袖口，又顺手抓了一把雪，含在嘴里。
雪水化开，冲淡了喉间的血腥味，也让他彻底冷静下来。
今夜，刘麻子一定会来。
前世，他被堵在棚里，打断了两根肋骨，躺了半个月，错过了老督主来挑人的日子；今生，他不能再错过。
同一时刻，北境的风雪正紧。
肃王府的质子府邸坐落在皇城最北端，背靠玄武街，面朝御苑，红墙金瓦在雪夜里泛着幽冷的光。
府内却灯火通明，廊下每隔十步便悬一盏鎏金琉璃灯，灯罩上绘着北地特有的鹰纹，风一过，鹰翼煽动，像要破灯而出。
萧庭雪立在廊下，只穿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，外披玄狐大氅，领口一圈狐毛被雪打湿，黏在颈侧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手里握着一柄银枪，枪尖挑起一盏灯笼，灯笼的光透过枪槽，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，影子里雪粒飞旋，像无数细小的刀。
他盯着那影子，忽然想起谢无咎——想起那人用黑到发冷的眼睛看他，说：“萧庭雪，下辈子别再***。”
枪尖微颤，灯笼晃了晃，烛泪滴在雪里，烫出一个小小的洞。
“世子，雪大了，回屋吧。”
侍从阿棠捧着狐皮手套过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萧庭雪没动，他抬眼望向远处：御苑方向，有一道极细的黑烟升起，像一条扭动的蛇，盘旋在雪幕里。
那是诏狱的方向。
他眯了眯眼，心脏忽然毫无预兆地抽疼了一下，像被**，又像被冰锥刺。
他下意识按住胸口，指腹触到一片冰凉——那是一块玉佩，羊脂白，雕火纹，缺了一角。
玉佩是昨夜醒来时出现在枕边的，他明明记得，自己前世从未见过它。
“阿棠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低哑，带着北地风沙磨出来的颗粒感，“今日是正月十六？”
“回世子，是正月十六，辰时三刻。”
阿棠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“上元灯节才过，京城还热闹着，世子若要去看灯，奴才去备马？”
“不必。”
萧庭雪摇头，银枪一转，枪尖挑起一簇雪，雪粒在风里炸开，像一场极小的烟火。
他转身，大氅扬起，带起一阵雪雾，“去备纸笔，我要写信。”
“写给谁？”
阿棠脱口问，随即反应过来，慌忙请罪，“奴才多嘴。”
“写给该写的人。”
萧庭雪没回头，声音散在风雪里，像一把碎冰。
他大步走向书房，每一步都踩得极重，雪地在脚下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**，他却听而不闻。
书房里，火盆烧得旺，他褪下大氅，只着中衣，站在案前，提笔蘸墨，却在落笔的瞬间犹豫了。
写什么？
写给谁？
他明明记得，前世此时，自己正被皇帝召进宫，以“春狩”为名，行“质子”之实；而谢无咎，应该还在南境的乞儿营，与野狗争食，与死人同眠。
他们不该有交集，至少现在不该有。
可那块玉佩却像一把钥匙，硬生生撬开了他记忆的铁门，门后火光冲天，火海里有人对他笑，笑得唇角流血，说：“萧庭雪，下辈子早点来招安。”
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团漆黑的圆，像诏狱的火，也像乞儿营的夜。
萧庭雪盯着那团墨，忽然笑了，笑意未到眼底，琥珀色的眸子冷得像冰。
他提笔，在墨团旁写下八个字：“雪火不灭，并肩永照。”
写罢，他将纸揉成一团，扔进火盆。
火苗“轰”一声蹿高，舔上纸团，八字瞬间化为灰烬，却在他眼底烙下更深的影。
他转身，吩咐阿棠：“去，把师父留下的‘玄甲骑’名册拿来。”
“世子，您要——我要**。”
他打断阿棠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明日一早就走，轻骑简从，绕道南境。”
“南境？”
阿棠惊呼，“可圣旨让您正月十八入宫伴驾，若绕道南境，至少耽搁三日——那便耽搁三日。”
萧庭雪抬眼，眸色沉沉，像北境最冷的夜，“有人欠我一条命，我得提前去收利息。”
夜最深的时候，刘麻子来了。
他提着一盏风灯，灯罩上绘着褪色的牡丹，风一吹，***瓣便碎成斑驳的光斑，落在雪地上，像一地碎血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，一人执棍，一人执绳，棍是铁力木，绳是牛筋浸油，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“小羊羔”。
谢无咎蹲在窝棚最深处，手里攥着石片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他屏住呼吸，数着脚步——一、二、三……刘麻子掀帘进来，风灯一晃，光斑掠过谢无咎的脸，他下意识低头，却慢了半拍。
刘麻子眼尖，一眼瞥见，笑得牙床上的金牙在灯下泛冷光：“哟，小**醒了？
省得老子去找。”
他抬脚就踹，靴底钉了铁掌，踹在肋上，像被铁锤砸。
谢无咎闷哼一声，身子蜷成虾米，却死死攥住石片，没让它掉出来。
刘麻子弯腰，揪住他头发，把他提起来，脸对脸，口臭混着酒气喷在他脸上：“跑啊，再跑啊！
老子今日不把你腿打断，就跟你姓！”
谢无咎垂着眼，目光落在刘麻子颈侧——那里有一道疤，月牙形，是去年冬天被狼爪撕的，疤色粉红，在灯下像一条蠕动的蛆。
他忽然笑了，笑得牙关打颤，却带着森冷的快意：“刘……管事……”他声音嘶哑，像钝刀刮竹，“您……香……”刘麻子一愣，下意识低头——谢无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撮稻草，稻草上沾了尿桶里的秽物，此刻正糊在他鼻下。
恶臭钻脑，他“哇”一声干呕，手一松，谢无咎跌落在地，却顺势滚到壮汉脚边，石片一划，牛筋绳“噗”地断了。
壮汉愣神间，谢无咎己窜起来，石片首插刘麻子颈侧——正是那道月牙疤。
石片薄如蝉翼，却极锋利，瞬间没至柄。
刘麻子瞪大眼，金牙在灯下闪了闪，像最后的回光，随即“咚”一声跪倒，血喷了谢无咎一脸，滚烫，腥咸。
两个壮汉这才反应过来，铁棍兜头砸下。
谢无咎不躲，反而迎上去，左肩硬吃一棍，骨裂声脆响，他却借着冲力扑进壮汉怀里，石片拔出，反手**对方眼眶。
壮汉惨叫，铁棍落地，谢无咎抄起铁棍，抡圆了砸向另一人膝盖——“咔嚓”一声，那人跪倒，棍影再闪，脑浆迸裂。
风灯晃了晃，灭了。
棚外，雪更大，风更紧。
谢无咎站在黑暗里，浑身是血，左肩塌下去一块，他却笑得极开心，像孩子终于拆到梦寐以求的糖。
他弯腰，从刘麻子怀里摸出一块木牌——巴掌大，雕玄鳞纹，正是老督主来挑人时要看的东西。
前世，他躺了半个月，错过机会；今生，他提前拿到了入场券。
风雪夜里，一队轻骑疾驰而出，皆着玄甲，罩黑披风，马蹄裹布，踏雪无声。
为首之人银枪白马，大氅猎猎，像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。
他腰间系着一块玉佩，羊脂白，雕火纹，缺一角，在风里轻轻碰撞，发出极细极细的“叮”声，像一声遥远的笑，又像一声更遥远的——哭。
“驾！”
萧庭雪低喝，银枪一振，雪雾炸开，马蹄声碎，像一场急促的鼓点，敲在通往南境的官道上。
他不知自己能否赶上，也不知赶上后该说什么，只记得火海里那人对他笑，笑得唇角流血，说：“下辈子，早点来招安。”
他忽然怕极了——怕这一世又错过，怕那人在乞儿营的某个雪夜，悄无声息地死去，像一粒尘埃，被风碾碎，被雪掩埋，再无人知。
“再快些！”
他嘶声喊，声音被风雪撕碎，散在暗夜里，像一把碎冰，又像一把——火。
乞儿营的窝棚早被霜压弯了脊梁，风从破毡缝里钻进来，卷着雪粒，在黑暗里打着旋儿，发出细碎的、鬼磨牙般的“嚓嚓”声。
谢无咎是被冻醒的，睫毛上结着冰碴，一睁眼，碎冰簌簌落进眼眶，刺得生疼。
疼痛让他瞬间清醒——胸口没有贯穿的枪洞，西周没有火油与龙涎香，只有霉烂的稻草与腥臊的尿桶。
他愣了片刻，抬手摸向自己的脸：手指细瘦，骨节未开，皮肤下是少年人柔软的、正在生长的棱角。
他低头，看见自己穿着破棉袄，腰间草草缠了一道草绳，绳结是乞儿营最普通的“死套”，越挣扎越紧——他十三岁才会解的结，如今却下意识用指甲挑开了。
远处传来更鼓，三声，悠长的尾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。
谢无咎数着鼓点，心脏跟着一下一下撞击胸腔，像要把骨头撞碎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那鼓声不是景和二十七年的上元更鼓，而是永熙十三年的——十年前，他十五岁，被扔进南境乞儿营的第三个月。
记忆像潮水倒灌，他几乎被呛住：今日是永熙十三年正月十六，昨日，他刚用半截瓷片割了管事刘麻子的喉咙，抢了一块发霉的糠饼。
刘麻子没死，夜里提着灯笼来搜棚，扬言要把他扔进狼圈喂狗。
他在雪地里狂奔，脚底被冰碴划得血肉模糊，最后跌进尸坑，被死人骨头硌晕。
再醒来，己是现在。
谢无咎翻身坐起，动作太急，眼前一阵发黑。
他屏住呼吸，等那阵眩晕过去，才慢慢挪到窝棚口，掀开破毡。
雪光映进来，照出他如今的模样：瘦小，单薄，锁骨嶙峋，左肩有一道新鲜的淤青——那是昨日刘麻子用脚踩的。
他伸手按了按，疼得倒抽一口气，却笑了。
疼好，疼说明活着。
活着，就能改写结局。
棚外，乞儿们蜷成一排，像被冻硬的虾。
谢无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，最后停在角落里的少年身上。
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，右脸被火烙过，疤从眉骨蜿蜒到嘴角，像一条扭曲的蜈蚣。
他叫阿九，是刘麻子的“小影子”，专管给新人下马威。
前世，谢无咎被他用瓦片划破过后背，如今却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疤。
谢无咎眯了眯眼，记忆自动翻出阿九的结局：三年后，刘麻子玩腻了他，把他卖给下等窑子，半路被马贼劫了，剁**彘扔在官道旁，雪埋半截，天亮才咽气。
他收回目光，弯腰在稻草堆里摸索，很快摸到一块尖利的石片——边缘薄如蝉翼，是他昨日临睡前藏的。
他把石片塞进袖口，又顺手抓了一把雪，含在嘴里。
雪水化开，冲淡了喉间的血腥味，也让他彻底冷静下来。
今夜，刘麻子一定会来。
前世，他被堵在棚里，打断了两根肋骨，躺了半个月，错过了老督主来挑人的日子；今生，他不能再错过。
同一时刻，北境的风雪正紧。
肃王府的质子府邸坐落在皇城最北端，背靠玄武街，面朝御苑，红墙金瓦在雪夜里泛着幽冷的光。
府内却灯火通明，廊下每隔十步便悬一盏鎏金琉璃灯，灯罩上绘着北地特有的鹰纹，风一过，鹰翼煽动，像要破灯而出。
萧庭雪立在廊下，只穿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，外披玄狐大氅，领口一圈狐毛被雪打湿，黏在颈侧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手里握着一柄银枪，枪尖挑起一盏灯笼，灯笼的光透过枪槽，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，影子里雪粒飞旋，像无数细小的刀。
他盯着那影子，忽然想起谢无咎——想起那人用黑到发冷的眼睛看他，说：“萧庭雪，下辈子别再***。”
枪尖微颤，灯笼晃了晃，烛泪滴在雪里，烫出一个小小的洞。
“世子，雪大了，回屋吧。”
侍从阿棠捧着狐皮手套过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萧庭雪没动，他抬眼望向远处：御苑方向，有一道极细的黑烟升起，像一条扭动的蛇，盘旋在雪幕里。
那是诏狱的方向。
他眯了眯眼，心脏忽然毫无预兆地抽疼了一下，像被**，又像被冰锥刺。
他下意识按住胸口，指腹触到一片冰凉——那是一块玉佩，羊脂白，雕火纹，缺了一角。
玉佩是昨夜醒来时出现在枕边的，他明明记得，自己前世从未见过它。
“阿棠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低哑，带着北地风沙磨出来的颗粒感，“今日是正月十六？”
“回世子，是正月十六，辰时三刻。”
阿棠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“上元灯节才过，京城还热闹着，世子若要去看灯，奴才去备马？”
“不必。”
萧庭雪摇头，银枪一转，枪尖挑起一簇雪，雪粒在风里炸开，像一场极小的烟火。
他转身，大氅扬起，带起一阵雪雾，“去备纸笔，我要写信。”
“写给谁？”
阿棠脱口问，随即反应过来，慌忙请罪，“奴才多嘴。”
“写给该写的人。”
萧庭雪没回头，声音散在风雪里，像一把碎冰。
他大步走向书房，每一步都踩得极重，雪地在脚下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**，他却听而不闻。
书房里，火盆烧得旺，他褪下大氅，只着中衣，站在案前，提笔蘸墨，却在落笔的瞬间犹豫了。
写什么？
写给谁？
他明明记得，前世此时，自己正被皇帝召进宫，以“春狩”为名，行“质子”之实；而谢无咎，应该还在南境的乞儿营，与野狗争食，与死人同眠。
他们不该有交集，至少现在不该有。
可那块玉佩却像一把钥匙，硬生生撬开了他记忆的铁门，门后火光冲天，火海里有人对他笑，笑得唇角流血，说：“萧庭雪，下辈子早点来招安。”
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团漆黑的圆，像诏狱的火，也像乞儿营的夜。
萧庭雪盯着那团墨，忽然笑了，笑意未到眼底，琥珀色的眸子冷得像冰。
他提笔，在墨团旁写下八个字：“雪火不灭，并肩永照。”
写罢，他将纸揉成一团，扔进火盆。
火苗“轰”一声蹿高，舔上纸团，八字瞬间化为灰烬，却在他眼底烙下更深的影。
他转身，吩咐阿棠：“去，把师父留下的‘玄甲骑’名册拿来。”
“世子，您要——我要**。”
他打断阿棠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明日一早就走，轻骑简从，绕道南境。”
“南境？”
阿棠惊呼，“可圣旨让您正月十八入宫伴驾，若绕道南境，至少耽搁三日——那便耽搁三日。”
萧庭雪抬眼，眸色沉沉，像北境最冷的夜，“有人欠我一条命，我得提前去收利息。”
夜最深的时候，刘麻子来了。
他提着一盏风灯，灯罩上绘着褪色的牡丹，风一吹，***瓣便碎成斑驳的光斑，落在雪地上，像一地碎血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，一人执棍，一人执绳，棍是铁力木，绳是牛筋浸油，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“小羊羔”。
谢无咎蹲在窝棚最深处，手里攥着石片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他屏住呼吸，数着脚步——一、二、三……刘麻子掀帘进来，风灯一晃，光斑掠过谢无咎的脸，他下意识低头，却慢了半拍。
刘麻子眼尖，一眼瞥见，笑得牙床上的金牙在灯下泛冷光：“哟，小**醒了？
省得老子去找。”
他抬脚就踹，靴底钉了铁掌，踹在肋上，像被铁锤砸。
谢无咎闷哼一声，身子蜷成虾米，却死死攥住石片，没让它掉出来。
刘麻子弯腰，揪住他头发，把他提起来，脸对脸，口臭混着酒气喷在他脸上：“跑啊，再跑啊！
老子今日不把你腿打断，就跟你姓！”
谢无咎垂着眼，目光落在刘麻子颈侧——那里有一道疤，月牙形，是去年冬天被狼爪撕的，疤色粉红，在灯下像一条蠕动的蛆。
他忽然笑了，笑得牙关打颤，却带着森冷的快意：“刘……管事……”他声音嘶哑，像钝刀刮竹，“您……香……”刘麻子一愣，下意识低头——谢无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撮稻草，稻草上沾了尿桶里的秽物，此刻正糊在他鼻下。
恶臭钻脑，他“哇”一声干呕，手一松，谢无咎跌落在地，却顺势滚到壮汉脚边，石片一划，牛筋绳“噗”地断了。
壮汉愣神间，谢无咎己窜起来，石片首插刘麻子颈侧——正是那道月牙疤。
石片薄如蝉翼，却极锋利，瞬间没至柄。
刘麻子瞪大眼，金牙在灯下闪了闪，像最后的回光，随即“咚”一声跪倒，血喷了谢无咎一脸，滚烫，腥咸。
两个壮汉这才反应过来，铁棍兜头砸下。
谢无咎不躲，反而迎上去，左肩硬吃一棍，骨裂声脆响，他却借着冲力扑进壮汉怀里，石片拔出，反手**对方眼眶。
壮汉惨叫，铁棍落地，谢无咎抄起铁棍，抡圆了砸向另一人膝盖——“咔嚓”一声，那人跪倒，棍影再闪，脑浆迸裂。
风灯晃了晃，灭了。
棚外，雪更大，风更紧。
谢无咎站在黑暗里，浑身是血，左肩塌下去一块，他却笑得极开心，像孩子终于拆到梦寐以求的糖。
他弯腰，从刘麻子怀里摸出一块木牌——巴掌大，雕玄鳞纹，正是老督主来挑人时要看的东西。
前世，他躺了半个月，错过机会；今生，他提前拿到了入场券。
风雪夜里，一队轻骑疾驰而出，皆着玄甲，罩黑披风，马蹄裹布，踏雪无声。
为首之人银枪白马，大氅猎猎，像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。
他腰间系着一块玉佩，羊脂白，雕火纹，缺一角，在风里轻轻碰撞，发出极细极细的“叮”声，像一声遥远的笑，又像一声更遥远的——哭。
“驾！”
萧庭雪低喝，银枪一振，雪雾炸开，马蹄声碎，像一场急促的鼓点，敲在通往南境的官道上。
他不知自己能否赶上，也不知赶上后该说什么，只记得火海里那人对他笑，笑得唇角流血，说：“下辈子，早点来招安。”
他忽然怕极了——怕这一世又错过，怕那人在乞儿营的某个雪夜，悄无声息地死去，像一粒尘埃，被风碾碎，被雪掩埋，再无人知。
“再快些！”
他嘶声喊，声音被风雪撕碎，散在暗夜里，像一把碎冰，又像一把——火。